讲堂门口,斋长拿着名册在点人,抬头看见他们俩,愣了一下:“姜昭怎么了?”
“许是脾胃不适。”张惟明说,“怕是早上那碗姜枣汤喝急了,吃了冷风。我送他回去躺一躺,下午的课,劳烦斋长替我们两个告一声假。”
姜昭顺着他的话,点了点头。
斋长看看姜昭那张白纸一样的脸,在名册上勾了两笔:“快去。下午还不好,打发人来说一声。”
空场上有人在踢毽子。走到一半,有人从后头跑过去,撞了她半边肩膀,道了一声恼。
饭堂门口排着长队,焦长风站在队里扯着嗓子喊:“姜昭!今日有羊肉包子,我给你占一个!”
“他不吃。”张惟明替她答了,“他胃里不舒服。”
“那我自己吃两个!”
姜昭手心里全是汗,身上又发冷。
藏书阁底下的廊柱旁站着两个人,郑谦益靠着柱子,章世勋在他旁边,先看见了他们。
“哟。”章世勋拖着声调,“姜少爷这是怎么了?大白天的,还要人扶着走。商户人家的少爷,到底是金贵,经不得山里这点风。”
郑谦益没出声,眉梢往上挑了挑,从鼻子里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脚步都没停,走出去三四步,张惟明才开口,语气平平的:
“我记得章兄上个月闹肚子,是叫两个人抬回去的。”
身后没了声音。
姜昭这才觉出,自己从廊柱底下走过来那几步,一直屏着气。
回了屋,张惟明插上门闩,把书箱搁在她书案上,从自己床底下拖出炭盆点着,端到她床脚边,就退回了屏风那头。
“要请大夫,还是叫你家里人来?”
姜昭坐在床沿上,攥着夹袍的两襟。
“叫阿栀。”
“好。”
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出去,很快又回来了。
“托了斋夫下山,”张惟明隔着屏风说,“说姜兄腹痛得厉害,叫你家那个懂医的书童带药上来。给了他一百文,他跑得快。”
姜昭闭了闭眼睛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我就在这头,有事叫我。”
屏风那头椅子响了一声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姜昭侧身蜷在床上,裹着那件夹袍,手炉捂在小腹上。
屏风上映着那头一个坐得笔直的影子,隔很久,翻一页书。
疼是一阵一阵的,最难受的一阵过去,她松一口气,安静等下一阵。
前世第一回,她十三岁,也是在课上,也是这么一股热流。她吓哭了,同桌的女生把校服外套系在她腰上,陪她去了校医室。校医给了一片止疼药、一杯红糖水,班主任知道了,打了她妈的电话。
她妈那阵子在隔壁市谈一笔生意,母女俩已经两个月没见着面了。她妈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,开会从不超时,签字时不犹豫,每月打到她卡上的零花钱,够同学羡慕一个学期。可家长会她一回没来过,小学的开学报到都是司机送的。
那天下午,她妈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,赶在放学前站到了校门口,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,头发乱了一缕。
回去的路上,她眼馋冰淇淋。她妈给她买了一根。她刚吃了一口,就被一把抢了过去。
“这几天不许吃凉的。”她妈把冰淇淋举得老高,三两口吃了个干净。
这辈子的娘不一样,从她落地起,苏梧就把她捧在手心里,哪一件中衣该换了,哪一日该添一碗姜汤,夜里踢没踢被子,事无巨细,都要过一遍手。
一个把她裹进被子里,一个把冰淇淋从她手里抢走。
手炉捂得久了,手炉上那圈回纹印在掌心里。
她松开手,闭上眼睛,从头背《春秋》僖公二十八年。
阿栀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门外叩了三下,停一停,又叩了两下。
张惟明起身去开了门。
“张公子,”是阿栀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还带着喘,“我家少爷......”
“在里头,你先进来吧,我出去走走。”张惟明说,“饭堂今日有羊肉包子,我去给他拿两个,吃不吃再另说。”
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了。
阿栀绕过屏风,看见床上缩着的那一团,插上门闩,从竹箱里拿出一只小铜壶,壶里是在山下熬好的姜枣红糖水,一路拿棉套裹着,还是烫的。
“先喝了。”
红糖熬得太浓,甜得发齁,姜又放得多,辣得嗓子眼发烫。
一碗下去,小腹里攥紧的位置,松快了些。
阿栀放下碗,走到衣箱跟前,掀开箱盖,把那件棉袍提起来,从最底下抽出一只旧包袱皮裹着的小包袱,搁在床边上。
姜昭看着那只包袱,没出声。
“我上回就搁这儿了。”阿栀解着包袱结,没抬头,“我跟您说的时候,您光嘴上答应了。”
姜昭把脸埋进夹袍的领子里。
阿栀端来一盆热水,胳膊上搭着手巾,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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