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一早,巷子里一阵马蹄响。
一匹枣红的新马,鞍子上镶着银,一路招摇过市,停在姜家门口。马上的少年穿一件宝蓝缎面的棉袍,帽子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,还没下马,就扯着嗓子喊开了:
“姜昭!姜昭!你给我出来!”
门房的老仆探出头,一看是他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:“程小少爷,我们少爷在后头呢,您里边请——”
“我不进去!”程瑞翻身下马,缰绳往老仆手里一塞,“叫他出来!两年了,一封信回我三行字,三行!我倒要看看,北边的风把他吹成个什么样子了!”
姜昭从二门里走出来。
程瑞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她,看着看着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比我还高了?”
“你怎么还是这么矮。”
“我长了!”程瑞跳上一级台阶比了比,还是矮小半个头,又跳上一级,这才比她高了,满意地拍拍她的肩,“你看,我比你高。”
“阿瑞,你个子没长,倒是越发会耍赖了,你现在是站在台阶上。”
“不管,那也是高。”
他从台阶上跳下来,从马鞍边上解下一只布包,往她怀里一塞。
布包里是一只笔洗,青白釉的,巴掌大,口沿歪了一点,釉面上鼓着两个小泡。
“我烧的。”程瑞说,“我哥说是次品,要砸掉,我抢下来的。”
“次品送我?”
“你懂什么。正品是窑上的,次品才是我的。”
姜昭把笔洗翻过来,底下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瑞”字,刻得太深,差一点把胎刻穿了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程瑞一摆手,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,“还有,我先跟你说好。过了十六,你就是我家亲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辈子完了。”程瑞说。
那一日,两个人在姜昭的院子里窝了一整日。
程瑞从他爷爷的酒窖里偷了一坛陈年花雕,两个人一人倒一小盅,抿一口,辣得龇牙咧嘴。
“阿瑞,”姜昭放下盅子,“你们窑上,有没有小香盒?”
“有啊。青白釉的,盖子上刻缠枝花,装香饼子正好。”程瑞拿袖子抹了抹嘴,“你要那个干嘛?你又做新香了?”
“送人。”
程瑞把盅子往桌上一搁:“送谁?”
姜昭低头剥一颗花生:“永安的一个朋友。”
“裴湛吧。”程瑞想都没想。
她剥花生的手停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给我的信,统共三行。”程瑞竖起三根指头,一根一根往下扳,“一行我都好,一行勿念,剩下那一行,回回带着裴兄两个字。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,倒知道他是京兆的解元,入冬还咳了半个月!”
姜昭把花生仁丢进嘴里:“那下回我写四行。”
“我不稀罕。”程瑞把盅子往桌上一搁,身子探过来,“我不管,他有的,我也要。要你合的。”
“你如今自己都挣钱了,不会上我家铺子里买去?”她把花生壳拨到一边,“我爹合的比我好。”
“你爹的香如今满城都在抢,铺子门口天天排队。我爹、我大伯,连我爷爷都用。”程瑞往椅背上一瘫,嘴撇下来,“我也想用,我娘不让。说那几味太老成,我一熏上,活像偷穿了我爹的袍子。”
姜昭笑了,拿起酒坛子给他添了半盅。
“回头我跟我爹说,叫他合几款,专给你这样的小公子用。”
“谁是小公子!”程瑞瞪她一眼,瞪完了又凑过来,“要清的,别太甜。”
“行,照着炊饼合。”
程瑞抓起一把花生壳要砸她,手举到一半,自己先笑了。
“香盒你记得给我挑一只好的。”姜昭把那只歪了口的笔洗往案里头推了推,“不许给他次品。次品给我就行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程瑞下巴一抬,“次品是我亲手烧的,他想要还没有。”
窗外的湘妃竹叫风吹得沙沙响。
石缸里那两尾红鲤不知怎么浮上来了,在水面上吐了一个泡,又沉下去。
姜蕙出阁的日子,定在正月十六。
正月十五那一夜,姜昭去了姜蕙的院子。
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,廊下堆着贴了红纸的樟木箱子,丫鬟婆子进进出出,箱子盖开开合合。
里屋窗下,姜蕙坐在书案后头,嫁衣搭在衣架上没动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正拿笔一行一行地勾。姜昭一只脚才迈进门槛,身后一阵风,钱惠娘抢在她前头进去了。
“我就知道!”钱惠娘两步到了案前,一把抽走账册,“明日就上轿的人,眼睛熬红了,盖头一掀,叫程家人看一对兔子眼?”
姜蕙伸手去够:“娘,就差腊月那几页........”
“差着。”钱惠娘把账册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“往后有你看的时候,程家的窑够你看一辈子。今晚给我安安生生待着。”
她一转身看见姜昭,下巴朝书案一点:“昭哥儿,替我看着她。她再摸算盘,你就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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