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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不器(1 / 4)

    那一夜,苏梧炖了一盅冰糖雪梨,叫姜昭给书房送去。

    姜知让在灯底下看账,见她端着托盘进来,搁下笔,揭开盅盖闻了闻,又盖上,从案角上拿起一封信,在手里掂了掂。

    “京里分号转来的,晌午才到。葛掌柜说,是裴家的人送到铺子里去的,说是给你,叫务必转到平江。”

    他没急着递,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那个小小的“湛”字印,“是裴家那个解元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姜知让手指在那方印上刮了刮:“你们常通信?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在书院最好的朋友。”姜昭说,“他回永安了,书院里的事,我写给他听。京里的事,他写给我听。”

    姜知让“哦”了一声,又掂了掂:“还挺厚。”

    “他写信跟写策论一个样,一件事要掰成三层说。”

    姜知让笑了一声,把信递给了她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姜昭接过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,身后来了一句:“裴家是好官。”

    姜昭站住,身后才又有一句:“你在外头交的朋友,爹放心。”

    她回过头来,爹已经低下头去看账了,灯芯闪了一下,照着他半边脸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今日装进心里的事已经够多了,她只当爹是随口一说。

    “他人也好。”她说,“比我稳当。”

    姜知让从账本上抬起眼:“比你稳当的人,满平江城都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往后少替wǒ • cāo 些心。”姜昭冲他一笑,掀帘出去了。门槛上没留神,脚底下绊了一下,身后书房里传来她爹一声笑骂:“走路看着脚底下!”

    回了自己屋里,关上门才拆的信。

    头一页写京里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,三天三夜,国子监的院墙叫雪压塌了一段,监丞急得跳脚,他站在旁边看了半日热闹。院子里那棵枣树,枝杈上压满了雪,一根根白的,像开了一树的花。

    “秋天打的枣,晒干泡了茶,不如你那一罐桂花乌龙。笋干炖了鸭子,照罗厨娘说的,淘米水泡了一夜。没分给谢兰台。他闻着味儿来的,我说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枇杷膏收到了,一日一勺,没多吃。病早好了。往后病了,会告诉你。

    “李显那张嘴,回头我替你缝上。”

    姜昭看到这一句,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问怎么才办得成。我想了一个月,还是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祖父书房里前人的奏疏,我这一个月翻了不少。写的都是该怎么办,没有一本写办成了没有。我挑了能对上后事的,一本一本去翻实录:奏疏准了,诏书也下了,过个三五年,又有人上一本一模一样的。

    “看下来,毛病不在法子,法子大多是好的。毛病在两处。一是上头只认数,而数又是底下报的,报数的和管仓的往往是一伙。二是查的人几年才来一回,来了只看账,不看仓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猜,要办成,底下得有两拨不是一伙的人,各报各的数,两个数对得上才算数。查的人也不能光翻账本,得自己下去掀仓底。

    “这是猜的,没有试过。等我能试了,试成了,头一个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第二页写的是,二月初九入闱。

    “会试三场,九日。考完了,给你写信。”

    再往下,隔了一行:

    “这封信到平江,想已过了年。先贺新岁,愿你岁岁平安。湛。”

    信尾压着一方小印,印面上刻的是一棵枣树,枝头点着三四粒枣,刻得极浅,一粒一粒,像是拿刀尖点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把信纸铺平,提笔写回信。

    “你猜的那两拨人,我家船坞里就有。木料进门,料场记一本。坞里用掉一根,匠头记一本。两本账月底一对,对不上,两边都得说清楚。所以船场有条规定,管料的和用料的,不许是亲戚,也不许是同乡。我爹说,对不清楚的地方,就去料场里一根一根地数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掀仓底,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“刀工长进了,这回没刻反。下回可以刻你自己了。

    “新年快乐。二月初九,你只管考你的,考完了先睡一觉。”

    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。她拿起那方青田石的“昭”字印,在印泥里按了按,压在纸的末尾。

    又拿起那方刻反了的“平安”,蘸了蘸,压在旁边。

    两方小印,一正一反,红红的,并排落在纸上。

    正月十九,阿栀在屋里收拾箱笼,姜昭蹲在廊下,拿一根竹片敲石缸面上那层薄冰。

    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,一看见她,又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硕哥儿?”

    姜硕这才走进来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:“昭儿,你忙着呢?”

    “我敲冰呢。”姜昭把竹片递过去,“你来得正好,替我敲,我手冻木了。”

    姜硕接过去,蹲下来,一下一下敲得极认真,冰碴子溅了一袖子。缸里那两尾红鲤叫惊得沉到底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敲完了,他也没起来,拿竹片在缸沿上来回地划。

    “那天在饭桌上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多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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