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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乡(4 / 4)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落榜了。”展鹏举把煎饼一卷,“回乡的车钱,还是赊的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拍着大腿笑,秦墨也笑得把年糕掉进了炭盆里。张惟明等他们笑完,把最后一块蜜煎拨到陆衡那边:“年三十那夜寺里撞钟,两廊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。这一间念书是蜀音,那一间是闽音,再过去一间,几个人围着唱曲,唱的是哪里的腔调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一座寺,过的是十几处的年。”

    炭盆里那片年糕烧焦了,冒出一股甜糊味。

    二月二十八一早,常先生的榜贴在了讲堂门口的粉壁上。全院百来个名字,一张纸贴不下,便接了三张,从粉壁一直贴到了廊柱上。

    檐下的冰凌化了一半,水珠滴在人脖子里,挤在底下看榜的人一缩脖子。

    头名是外舍的陈璋。姜昭第二。张惟明第三。陆衡第五。秦墨在第九。各人的卷子也一并发了回来。陈璋那一卷在外舍传着看,没传到内舍来,只传过来卷尾的八个字朱批:有司不知,宗族知之。

    秦墨的卷子末尾,有一句叫他自己拿墨涂掉了,常先生在旁边拿朱笔批了一行:“涂掉的这一句,不该涂。”秦墨把卷子对着亮光看了半天,才认出底下那几个字:赁屋一年的钱,学生算过了,不忍写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看,”焦长风凑过去一看,乐了,“常先生也想知道你算出来多少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自己在第三十一,朱批只有一行:“此是家书,不是策论。家书倒是好家书。”

    展鹏举在第四十几,朱批也只有一行:“题问的是民。马不在其列。”

    展鹏举捧着卷子,站在榜底下,不服气:“马怎么就不在其列了?马也是离了乡的!”

    “那你去跟常先生说。”焦长风拍着他的肩膀,笑弯了腰。

    姜昭的卷子是张惟明替她取回来的。卷尾一行朱批:

    “人在两地,你都看见了,好。可只是叫东家报人数,东家怕多摊差役,雇了十个,最后只肯报六个。这个法子,眼下还行不通。”

    她看完,笑出了声。张惟明在屏风那头问:“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六个。”姜昭把卷子摊平了,拿镇纸压住,“常先生连这个数都替我算好了。”

    那日晌午,饭堂里比平日吵。

    焦长风端着碗挤到外舍那几张桌子跟前,把陈璋连人带碗拽了过来,按在姜昭对面。

    陈璋个子小,福建莆田人,说话带着海边的腔,平日在饭堂里只跟两三个同乡坐一处。他家离书院三千多里,四年没回去过。叫这么一桌人围着,他捧着碗,半天没动筷子。

    “头名,”展鹏举拿筷子点他,“宗族知之,知的是什么?说来听听,叫我也长长见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回去,写的是我娘的信。”陈璋低头看着碗,“正月里祭祖,族里开了谱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念到在外头的,出海的、去别处做买卖的、在北边念书的,家里人就替他应一声:在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的筷子停了:“念到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娘应的。”陈璋扒了一口饭,“元宵抬妈祖出巡,我往年扛的那根轿杠,今年给了我弟弟。他个子矮,杠子扛歪了,一路叫人笑。我娘说,笑归笑,妈祖不会嫌他。”

    姜昭把筷子搁下了:“同是一本名册,你们族谱怎么就一个也漏不了?”

    陈璋抬眼看了她一下,像是没料到有人问这个。“因为谁也不想漏。”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,“上了谱,死了有人祭;出海遭了风,族里的义田养他的孤儿寡母;儿子娶亲、闺女出嫁,有族老出面。人在外头,最怕的就是谱上没了自己的名字。官府的册子呢,上了册,只有丁钱,只有差役,人自然躲着它走。有司要处之,与其满天下去查人,不如叫那本册子上,也有点人想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张着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也是你娘信上写的?”

    “前头是。”陈璋又把碗拉了回来,“后头是我写的。”

    姜昭没继续问,陈璋家乡的人,走到海那头去,也要在谱上留个名字。平江做工的人,巴不得册子上没有自己。上了谱,族里管你。上了官府的册子,只有丁钱和差役等着你。换了她,她也躲。

    她想到这儿卡住了。人想要的,到底是什么?

    一时想不出来,只觉得常先生给她的那行朱批底下,叫人撬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“末一句,你怎么收的?”姜昭隔着桌子问。

    陈璋放下碗,想了想:“册子上漏了的人,族谱上一个也没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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