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光认识。我男人以前在镇上摆烧烤摊,就是被他的人砸了收摊的。”
李艳霞说完这句话,嘴唇紧紧抿住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。
招娣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追问。有些话不用说透,那个表情她太熟了。被人欺负过的人,提起那段事的时候,眼珠子都不敢往正前方看。
“走吧,天黑了。”招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,谁也没再提钱大龙的事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李艳霞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“招娣,你以后真打算一直翻山去别的村卖?”
“不翻山能怎么办?镇上去不了。”
“可你这腿迟早跑废。”李艳霞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千层底,鞋后跟的白印又深了一圈,“今天跑了三个村,明天还跑?”
招娣没接话,加快脚步走了。
接下来一个礼拜,她真的天天跑。柳树村、石桥村、杨家湾,三个村子轮着去,遇上赶集日就多跑一个黄泥坝。李艳霞帮她洗菜、切菜、拌料,周婆婆把关味道,她负责做和卖。七天下来,卖了六十多瓶,口袋里攒到了七百块出头。
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,她不知道。
第八天傍晚,她刚从杨家湾回来,李艳霞就在村口截住了她,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慌张的神情。
“招娣,有个大买卖找上门来了。”
“什么大买卖?”
“镇东头那个日杂铺子你知道吧?卖酱油醋那家,老板娘姓陈。她今天来村里找你,你不在,找到我了。”
招娣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你那酱菜在周边几个村卖出了名气,好多人赶集的时候专门问她店里有没有。她想进货,一次要三十瓶。”
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三十瓶,一百五十块钱。一笔顶她翻三天山。
“真的?”
“我还能骗你?人家留了地址,让你明天上午去铺子里谈。”
招娣攥紧了背篓的带子,脑子飞速地转。三十瓶,以现在的产量,她和周婆婆加上李艳霞帮忙,赶两天能做出来。瓶子够不够?上回淘的二十个旧瓶加上手里剩的,差不多刚好。标签纸还有半沓,够用。
“去!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当天晚上她就开始赶工。周婆婆院子里的灯亮到半夜,三种口味各做了一大坛。李艳霞帮着切豆角切到手酸,招娣蹲在地上拌料,汗珠子一滴一滴砸进坛子边上的泥地里。
第二天一大早,她洗了把脸,换上那件没补丁的衣服,揣上旧本子,赶到镇东头的日杂铺。
陈老板娘四十来岁,圆脸,围着碎花围裙,手脚麻利地在柜台后面码货。看见招娣进来,放下手里的酱油瓶子,上下打量了她一圈。
“你就是那个卖酱菜的小姑娘?”
“我姓王,叫招娣。”
“嗯,味道我尝过了,你在柳树村卖的那批,有人给我带了一瓶过来。”陈老板娘拧开柜台底下的一个瓶子,里面还剩小半瓶酱菜,“酸辣味正,配料扎实,比镇上那些厂子出的袋装酱菜强。”
招娣的手心微微冒汗,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“您要三十瓶?”
“对,三种口味各十瓶。我先试卖一批,要是走得动,后面长期给你下单。”陈老板娘拿起算盘拨了两下,“批发价我只能出三块五一瓶,你算算划不划算。”
招娣的眉头动了一下。零售五块,批发三块五,一瓶少赚一块五。三十瓶少赚四十五块。可她在心里又算了一笔:翻三个村卖三十瓶,要走三天山路,磨穿一双鞋底,脚上水泡叠水泡。送到铺子里,一趟就完事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得干脆。
“爽快。”陈老板娘笑了一下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收据纸,“我给你开个手写的进货单,你签个字,货到付款。”
招娣接过那张收据,低头看了看。字她大半认得了——“酱菜”“三十瓶”“三块五”——秦朗教的那些字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。她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,在收据底下歪歪扭扭签了“王招娣”三个字。
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正式的单据上签自己的名字。
笔画还是不太正,尤其那个“娣”字,女字旁写得歪了一点。可她看着那三个字,胸口热了一阵。
从铺子里出来,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脑子里已经在盘算——三十瓶一百零五块,加上这几天零卖的,月底之前张婶那笔债有着落了。
她走到镇口拐角的时候,差点跟一个人撞上。
那人靠在墙根抽烟,歪着嘴,胳膊上的纹身在日光下泛着青色。
是上回踢碎她酱菜瓶的那个男人。
招娣的脚钉在原地,后背瞬间绷紧。
歪嘴男人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斜着眼睛看她,嘴角往右一撇。
“哟,不是说不来镇上了吗?”
“我来办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招娣攥紧了口袋里的收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办什么事我不管。”歪嘴男人弹了弹烟灰,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瓶——上面贴着红色的桃花标签,黑色的字写着“招娣手作酱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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