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回他,我去查查。”
秦朗这七个字招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,最后把手机锁了塞回兜里。碾坊外面的夜风裹着酱香往巷子深处灌,门框上新贴的对联被吹得哗哗响,她靠着柜台边缘坐了一会儿,把旧本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问号。
马文才、省城、盯梢的人、钱大龙。
四个词排在一条线上,中间的问号像几只瞪着的眼睛。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,干脆把本子合上,锁了碾坊回了家。
接下来两天生意稳步回暖。老刘带来的那两个新客户——陶老板和赵胖子——准时来拿了货,各十瓶,走的时候陶老板还多加了五瓶酸辣笋丝,说他媳妇尝了一口就把龙记那坛子泡菜倒进了泔水桶。
李艳霞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,招娣没笑,蹲在柜台后面记账,铅笔在纸上划得飞快。
第三天下午,太阳刚过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顶,招娣正弯腰从柜台底下搬酱菜箱子,门口的光暗了一瞬。
她手上的动作没停,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。
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前面,瘦长脸,深灰色夹克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招娣的手指在箱子边缘紧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她直起腰,把箱子搁在台面上,脸上的表情跟对所有生客一样——不冷不热,做生意的客气。
“买点什么?”
男人的目光在柜台上扫了一圈,手指点了点最前面那排瓶子。
“原味的来一瓶,木姜子的来一瓶。”
声音不高,尾音含混,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。招娣拿了两瓶放在台面上,报了价。
“十块。”
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过来。招娣接钱的一瞬间,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。
食指和中指之间,一道白白的疤痕,从指根拉到指节中间,跟她旧本子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她的心跳重了一拍,脸上什么都没露,把钱接过来塞进铁盒子里,又从台面下面撕了个塑料袋递过去。
“装好了,慢走。”
男人接过袋子,嘴角扯了半个笑。
“老板娘,你这酱菜在镇上名气不小啊,连县城都有人跟我推荐。”
招娣的手搭在柜台上,手指头不动声色地敲了一下。
“那是。卖得好不好,吃了就知道。”
“确实,闻着就香。”男人拎着袋子转了转,眼珠子往碾坊里面溜了一圈,目光在北墙那台新装的排风系统上停了一拍,又扫了一眼东墙的冷藏柜,“设备挺新啊,刚换的?”
招娣的牙齿在嘴里磨了一下。
“前两天装的。您还挺懂行?”
“随便看看,随便看看。”男人笑着摆了摆手,拎着袋子往门口走了。
招娣没追,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。走出碾坊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走远,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定了,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,贴在耳朵上。
招娣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她没有动,但耳朵像拉满了弦的弓。碾坊到歪脖子树的距离不远,巷子窄,下午这个时间段人少,风从巷口往里灌,把声音送得断断续续的。
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招娣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眼。
“……她在这边做得挺好的……”
招娣的呼吸轻了半拍,耳朵几乎要支棱起来。
“……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最后这五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脑壳里。
男人说完这句话停了两秒,像在听对面的人讲话,然后点了一下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里,转身沿着巷子快步走了。这回走得比上次快,背微微驼着,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夹克口袋里,三步两步拐出巷口就没了影。
招娣站在碾坊门口,手指死死扣着门框,指甲盖泛白。
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来。
“招娣?刚那人买东西了?怎么站门口打电话——等等,那不就是上回盯梢的那个金丝边眼镜吗!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又来了?!他买东西是假的吧?来踩点的吧?”
招娣没接她的话,转身回到柜台后面,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,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。
“第三次出现。买了两瓶酱菜,看了新设备。门口打电话,对谁说:‘她在这边做得挺好的,你确定要这么做?’”
她把“你确定要这么做”这七个字重重画了一道圈,铅笔尖差点把纸戳破。
他在向谁汇报?
他嘴里那个“你”是谁?
“做得挺好的”是在描述她的生意,那是在给人摸底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”——“这么做”是什么?
她的脑子转得飞快,铅笔杆咬在嘴里都快咬出坑了。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是盯梢三天,然后举报信和论坛帖子就来了。现在他第三次出现,又给人打电话汇报情况——下一步会是什么?
更大的动作。
她的后背一阵发凉,把本子合上贴身揣好,跟李艳霞交代了几句看店的事,骑车直奔学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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