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盯着秦朗看了一会儿,白炽灯落在他的镜片上,反光遮住了眼睛,她看不清他的神色,却听得出这句话不是随口应付。
她本来想把那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甩出去,可话到了嘴边,想到上次店被封时的狼狈,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她把旧本子收回来揣好,在秦朗对面坐下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秦朗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掉镜片上的指纹,擦了两下,才重新戴回去。
“查他,这个人已经来了三次,第一次踩点,举报信就递到了县里,第二次看过你的店,封店的通知就下来了,这一次,他连设备和生意都摸了一遍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继续等他出现?”
“不是等,是盯。”秦朗把手指放在桌面上,轻轻敲了两下,“他盯你,你反过来盯他,你在店里照常做生意,我下午放学去镇上转一圈,看看他的活动范围。”
招娣把手里的铅笔横在膝盖上,眉心慢慢收紧。
“你一个人去?他要是认出你呢?”
“他盯的是你,不是我,我在镇上人生地不熟,他未必注意过我。”
招娣摇了摇头,铅笔尖在膝盖上点出一个浅浅的黑印。
“不行,你下午才有空,白天他在巷子里晃的时候你看不见,我白天盯,傍晚你盯,轮着来,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,总得吃饭睡觉,不可能整天长在歪脖子树底下。”
秦朗抬眼看她,像是想说她两句,最后只把桌上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行,但你盯的时候注意一件事,别让他发现你在盯他,你上回直接冲过去问他话,他跑了一回,这次再暴露,他可能就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招娣把旧本子翻开,铅笔在纸上画出镇区的大概位置,又在碾坊和巷口歪脖子树之间连了一条线。
“他每次都从巷口东边来,再往西边走,东边那头是镇上主街,西边出去是老汽车站,他住在哪儿,顺着这条路找,总能摸到一点东西。”
秦朗低头看了那张图,推了推眼镜,没再反驳。
第二天,招娣照常开门做生意,金丝边眼镜没有露面,第三天上午也没有动静。
下午两点多,李艳霞站在门口冲她使了个眼色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招娣没有抬头,只借着给客人找零钱的动作往巷口扫了一眼。
歪脖子树底下没人,拐角的阴影里却有一道深灰色身影闪过去,刚露出半边肩膀,就缩了回去。
她没有回头,照旧给客人装瓶、报
价、找零钱,只有称重的手比平时用力,塑料袋被她捏出了一道褶。
那道身影在拐角停了一会儿,随后朝老汽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招娣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,朝李艳霞丢下一句:“我去趟厕所。”
她从碾坊后门出去,绕过两条巷子,才从另一边拐到主街上。
那个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,招娣没有追得太近,只隔着一截街道跟在后面,手揣在口袋里,脚步和路上的行人保持着同样的速度。
走到老汽车站旁边时,那人拐进一条岔路。
招娣在路口停下,贴着电线杆等了一会儿,确认那道灰色身影没有再出来,才探头往里看。
岔路里面是一排老平房,最里面立着一栋两层小楼,门头挂着顺达旅馆的招牌,墙皮掉了大半,旁边还长着一棵老槐树。
金丝边眼镜推开玻璃门,进了旅馆。
招娣没有跟进去,转身绕到旁边的杂货铺前,装作挑洗衣粉,眼角却一直留在旅馆门口。
前台的窗户开着半扇,里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,正低头嗑瓜子。
招娣走过去,手扶在窗台上,脸上挤出客气的笑。
“大姐,我想问个路,从这儿去邮局怎么走啊?”
卷发女人抬头扫了她一眼,嗑瓜子的动作没停。
“出了岔路口往南走,路东边就是。”
“谢谢啊,大姐。”
招娣没有马上离开,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,像是随口闲聊。
“你们这旅馆挺僻静,住的人多吗?”
“不多,淡季嘛,就那么三四个长住的,做生意的、跑工程的都有。”
“做生意的?做什么生意啊?”
卷发女人把瓜子壳吐到桌上,含着瓜子仁回答:“有一个说是来做农产品考察的,戴个眼镜,瘦瘦高高的,住了快半个月了,天天早出晚归,也不知道考察什么。”
招娣脸上的笑没有变,手指却从窗台上收了回来。
“半个月?那住得挺久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一般考察的住个三五天就走了,他倒好,跟扎根似的,不过人挺客气,每天给我五块钱小费,让我多烧壶热水。”
“那是挺会做人。”
招娣顺着她的话又问了两句,等到卷发女人重新低头嗑瓜子,才把旅馆的位置和房间方向记在心里,笑着道了谢。
走出岔路口,她才摸出旧本子,在纸上写下顺达旅馆,住了半个月,说是农产品考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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