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把那张纸看了第三遍,手指沿着折痕来回摩挲,纸边快被她磨毛了。
秦朗站在旁边,没有催她,手指搭在帆布包的背带上,镜片映着碾坊里那盏白炽灯的光。
“记者是哪家的?”
“县融媒体中心,跑农业口的,姓周。”
招娣把纸折好,塞进旧本子夹层,和那张挂号信回执挤在一起。
她没有继续问,蹲下去码瓶子,手上的活没有停,码到第三排时,瓶身碰在一起,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。
记者要来,举报信也该到了。
她等了两天,第三天上午十点刚过,李艳霞从巷口跑进了碾坊,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赶紧扶住门框,喘了几口气。
“招娣!来了!县里来人了!”
“谁来了?”
“两辆车,白色面包车上印着县市场监督管理局,已经停到龙记门口了!”李艳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“穿制服的下来四个,还有一个拎着箱子,像是检测的。”
招娣手里的抹布搭在瓶口上,过了会儿才拿下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刚从镇上进瓶子回来,亲眼看见的!”李艳霞把声音放轻了些,身体却往前凑,“龙记门口围了一圈人,歪嘴站在门口不让进,穿制服的把文件往他面前一亮,他就往旁边缩了。”
招娣把抹布折了两折,搭到台面边上,手指在围裙上蹭掉水渍。
“人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,后面仓库也查了。”李艳霞说得太快,停下来换了口气,“钱大龙不在,歪嘴一直打电话,院子里来回转,连烟都顾不上抽,电话拨出去一个接一个。”
招娣没应声,蹲下去翻出旧本子,在空白页上写了日期,后面跟着四个字。
监管到场。
下午,消息一拨接一拨地传进碾坊。
先来的是谢大嫂,她进门后连板凳都没坐稳,便抓住柜台边沿。
“招娣,我刚从镇上回来,龙记的加工车间被翻得乱七八糟,排水沟一打开,检查的人全捂住了鼻子。”
她说着,自己先捂住鼻子,手放下去后还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“那味道隔着一条街都闻得到。”
招娣抬头看她。
“仓库呢?”
“仓库更不得了。”谢大嫂把声音压低,“编织袋底下那几袋发霉的干辣椒全被翻出来了,检测的人拿试纸蘸了一下,当场就变色,还有好几箱标签跟实际对不上,日期全是乱打的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,又觉得不够,改成了四根。
“检查的人拿着本子记了好几页。”
招娣的铅笔落在纸面上,笔尖擦过纸张,留下一个小黑点。
她在旧本子上写下第二行。
过期原料、虚假标注、卫生不达标。
修鞋的老张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鞋底还沾着泥。
“王招娣,龙记被封了,你听说没有?门上贴的封条跟你前阵子那张一样,红纸白字,停业整顿!”
李艳霞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该!这回轮到他了!”
招娣合上旧本子塞进兜里,走到门口,手指摸上门框,视线落在那副红纸对联上。
货真价实凭良心,酸甜苦辣都是味。
十二天前,她的碾坊门上也贴过一张红色封条,封了十二天,门框木纹里留下了一圈油墨印子。
对联把那圈油墨遮住了,她的指腹摸过去,木头底下那道旧痕仍然硌手。
她把手收回来,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。
下午的消息传到村里,内容已经变了样。
有人说龙记仓库里翻出了一百斤发霉辣椒,有人说检查的人吐了三回,还有人说钱大龙当场给检查组跪下了。
招娣听得出里面掺了多少夸张话,却没有替谁纠正。
真正准确的消息,是柱子傍晚带回来的。
他下午去镇上拉货,路过龙记时看见歪嘴蹲在路边抽烟,门上的封条贴得端端正正,周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。
“招娣姐,我还看见一个事。”
柱子挠了挠后脑勺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钱大龙从县城赶回来了,站在店门口看了封条好半天,嘴唇一直动,也不知道在骂谁,后来有人拿手机拍他,他冲过去就抢,差点跟人打起来。”
招娣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穿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,递给他一张纸,让他签字,他不签,说要找律师。”柱子咽了口唾沫,“人家就告诉他,签不签都一样,停业整顿通知已经生效了,他要是不签,就留置送达,效力还是一样。”
“他签了?”
“签了,脸白得跟纸一样,手也在抖。”
李艳霞听得牙根发痒。
“活该!他当初封招娣的店时多神气,现在轮到自己,知道难受了吧!”
招娣没有接话,坐到柜台后面,把当天的流水记完,铅笔杆在嘴里转了两圈,才放回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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