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盯着秦朗发来的短信,手指压在屏幕上,半天没有挪开。
她没有回复,只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,抬眼看了看排到巷口的人,弯腰搬起柜台底下最后一箱瓶子。
马文才还隔着县城,眼前这些订单却已经堆到了柜台边。
龙记被封以后,镇上还能正常出货的腌制品铺子只剩她一家,头两天只是老客户加量,到了第三天,连以前没打过交道的面馆、粉店和早餐铺也找了过来。
李艳霞蹲在柜台后面,计算器按键被她按得噼啪响,拇指都快跟不上了。
“招娣,光今天上午的订单就有一百六十瓶,下午陶老板那边还有四十瓶没送,赵胖子又追加二十瓶,老刘说他隔壁那家米粉店也想尝尝,问你能不能匀十瓶出来。”
“能。”
“能个屁!”李艳霞把计算器往腿上一拍,“咱们一天撑死出一百二十瓶,你往哪儿变?”
招娣没理她,把最后一箱瓶子搬上台面,直起腰时,后背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用手揉了两下腰,绕到碾坊后面看了一圈,谢大嫂带着两个帮工正在切笋丝,三把菜刀落在砧板上,快得几乎接不上。
“谢大嫂,今天能加一班吗?”
谢大嫂抬起胳膊,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手里的刀没停。
“加到几点?”
“加到出够两百瓶。”
刀锋擦过砧板,谢大嫂抬眼看她。
“两百瓶?招娣,就咱们这几个人,手都剁没了也出不了两百瓶。”
招娣靠在门框上,手指绕着围裙带子转了两圈,又松开。
“我知道,所以我要招人。”
当天下午,消息便传遍了村子,王招娣的碾坊招帮工,按天结算,每天二十五块,还管一顿午饭。
第一个来问的是巷尾卖豆腐的王嫂子。
她站在门口搓着手,话到了嘴边,几次都没能顺利说出来。
“招娣,你那个……还要人不?”
招娣正蹲在地上检查坛子的封口,头也没抬。
“你手脚利索吗?”
“切菜腌菜这些我都会,家里腌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明天早上六点来,先干三天,合适就留下。”
王嫂子愣了下,连声答应,转身走出巷子,到了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怕招娣马上改口。
第二个来的是隔壁院子的周大姐,第三个是村东头的刘二嫂。
三个人以前和招娣没什么来往,刘二嫂还在背后嚼过舌根,说她被城里人骗了也是活该。
招娣看着刘二嫂低着头站在面前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“你以前说过我什么,我记得。”
刘二嫂脸上发热,嘴唇动了几下,没接上话,转身便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她的脚停在门槛边。
“我记得,但我不计较,你要是真想干活挣钱,明天六点来,跟她们一样,按天算。”
招娣抬眼看着她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。
“但有一条规矩你记住,进了我的碾坊,手上的活得干净,嘴上的话也得干净,做不到,随时走人。”
刘二嫂站在门口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,转身出了巷子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。
李艳霞等人走远,才凑到招娣身边。
“你干嘛要她?她以前那些话你又不是没听见。”
招娣站起来,拍掉裤腿上的灰。
“我现在缺人,她手脚利索,腌菜腌了十几年,比重新教一个生手快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艳霞。”招娣打断她,“我要是把以前说过我坏话的人都拒了,这个村里我还能找谁?”
李艳霞张了张嘴,后面的话只好咽了回去。
第二天,三个人准时到了。
招娣把碾坊里的工位重新排了一遍,洗菜归洗菜,切菜归切菜,腌制区和包装区分开,每个人负责哪一段,都写在墙上的流程图里。
那张图画得歪歪扭扭,谢大嫂抬头看了半天,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招娣,你这画的啥?蛤蟆还是流程图?”
“看得懂就行。”
碾坊里挤进七个人,谁转身都得先让旁边的人挪地方,出货量却跟着一天天往上提。
第一天出了一百八十瓶,第二天调整完节奏,直接过了两百。
到了周末,招娣关了碾坊的门,一个人蹲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旧本子摊在腿上,铅笔沿着纸面一项项写下进货、人工、房租、水电、包装和运输,连封口膜多花的两块五毛钱也没有放过。
算到最后一行,她的铅笔停在纸边。
月营业额,一万零三百四十二块。
她盯着那串数字,铅笔尖沿着最后一行来回描,纸面被磨出一层毛边,数字也被描得越来越粗。
一万块。
半年前,她还蹲在镇上的街边,脚边全是混着血水的碎玻璃,手心被划得满是口子,兜里那点钱买碗面都要掂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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