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朗没有马上回答,摘下眼镜把镜片擦了一遍,重新戴好后才转过脸。
“现在还判断不了,不过孙丽丽跟着马文才出现,至少说明陈浩和他的关系,比我们之前想的更近。”
招娣把矿泉水瓶拧开,喝了一口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她才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。
“我不管她替谁来的,反正我不会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摸到任何东西。”
秦朗点了下头,没有继续追问,陪她坐了一会儿,招娣才拍掉裤子上的灰,朝巷子深处走去,走出几步后又回过身。
“秦朗,张秀兰的事你继续查,孙丽丽那边我自己盯着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有回头,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远处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招娣刚把碾坊门打开,李艳霞便骑车冲了进来,车轮压过门槛颠了一下,她扶着车把还没站稳,声音已经先到了。
“招娣!马文才今天带了四五个人在村东头量地!拉着红线,打木桩,搞得跟真要建厂似的!”
招娣把手里的围裙系好,先问:“量的是哪块地?”
“荒地那片全量了,往西还拉了一条线,过了李富贵家的菜园子,一直拉到……”李艳霞伸手朝窗外指了指,“拉到咱们碾坊后头那块空地。”
招娣手里的围裙带子收紧后没有立刻打结。
“碾坊后面?”
“可不是!柱子一大早送货路过,亲眼看见的,马文才的人拿着皮尺在空地上来回走,还在地上钉了三根带红布条的木桩。”
招娣把围裙带子打成死结,走到后门推开,探身朝外看,碾坊后面那块空地原本堆着几户人家的柴火垛,靠墙根还有两棵歪脖子的桃树,此刻空地上确实多了几根木桩,红布条被晨风扯得一摆一摆。
她沿着红布条看过那几根木桩,随后退回屋里,抬手把后门关上。
“他量的范围有多大?”
“柱子说从荒地东头一直到碾坊西墙根,少说也有二十亩。”
“二十亩?”招娣蹲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去年村委会发的土地分布图,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划过去,“荒地十二亩是集体的,剩下的全是各家的自留地和菜园,李富贵家三亩菜地,刘大山家靠西的那块也有两亩……”
她的手指停在碾坊旁边那块空地上。
“这块地是谁的?”
李艳霞凑过来看了看,摇头。
“不知道,好像一直没人种。”
招娣把图折起来塞进兜里,擦了擦手,解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看店,我去找王有才。”
村长家院门大敞着,王有才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雾被穿堂风吹散,招娣走到院门口时,他手里的烟刚好烧到烟屁股,烫了手指,他嘶了一声,把烟头丢到地上。
“招娣?你来干什么?”
“王叔,我问你个事。”招娣站在院门外没进去,手搭在门框上,“马文才量地的事你知道吧?”
王有才把烟头踩灭,站起来,眼神往左右瞟了一下。
“知道,人家要建加工基地嘛,得先量清楚地界。”
“量荒地我没意见,可他把线拉到李富贵家菜地和我碾坊后面那块空地了,这个你也同意了?”
王有才搓了搓手,脸上的笑接得有点勉强。
“马老板说了,凡是占到各家的地,都会给补偿的。”
“补偿多少?签合同了没有?”
王有才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招娣往前靠了些,手仍搭在门框上,声音不高,问得却比刚才更紧。
“王叔,我再问一遍,签合同了吗?白纸黑字的那种。”
王有才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烟灰沾到了裤缝里,他低头拍了拍,才抬眼看她。
“还没签,马老板说等规划定了再签。”
“那补偿标准呢?一亩多少钱?补现金还是折股?占了以后地还能收回来吗?”
王有才张了张嘴,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没能接上去,他抬手在鬓角抹了一把,手指上立刻沾了汗。
“这些……马老板会安排的,你急什么?”
“我急的是,全村人的地要被人画走了,连张纸都没看到。”
招娣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,转身就走。
王有才在身后追了一句:“招娣,你别乱说话,马老板可是带着五百万来的!”
招娣没有回头。
她走过大槐树,走过巷口那盏白天不亮的路灯,一直走到碾坊门口才停下来,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短信。
“马文才量地的范围包括了好几户自留地和我碾坊旁边的空地,王有才说会补偿但没签任何合同,连补偿标准都没有。”
秦朗的回复很快。
“跟隔壁县的手法一模一样,先画地盘,让村民默认既成事实,等地上的东西建起来了,再拿合同压价,到那时候村民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招娣把短信看了两遍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,回了一句。
“我今晚理一理手上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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