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，视线一直落在“放弃土地的优先回购权”几个字上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指腹沿着屏幕边缘来回蹭，直到背光自己灭掉。
碾坊窗外那片灯光还在山脚下晃，她盯着看了很久，才站起来把窗帘拉死。
接下来三天，她白天照常干活，晚上关了门就蹲在柜台后面翻旧本子，把马文才进村以来做过的事一件件排开，连赵德柱哪天开始替他在村口说话都记了下来。
从量地、请客，到收买赵德柱、让孙丽丽上门谈合作，再到许诺年薪三万、发安置费，马文才每一步都提前铺好了，村里人只要顺着他的安排往下走，就很难再退回来。
第三天晚上，她把本子合上，铅笔杆在牙齿上磕了三下，才起身推开后门，盯着碾坊后头那几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。
风把红布条吹得一摆一摆，她的手指压在门框上，迟迟没有松开。
她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马文才手里有钱、有人，还有现成的渠道，她一个人的碾坊再怎么拼命，也挡不住他拿钱铺开的路。
可马文才盯上的不只是她的碾坊，还有全村人的地。
他要村里人相信，除了跟着他拿安置费，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她得赶在马文才之前，让村里人看见另一条路。
第二天傍晚收工后，招娣锁好碾坊，骑车去了学校。
秦朗在办公室批作业，见她进来，把红笔盖上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想到办法了？”
招娣在他对面坐下，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，手指绞了两下才松开。
“秦朗，我想把村里的人组织起来，大家一起干。”
秦朗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个一起干法？”
“我出配方、出技术、出销路，他们出人、出力、出地里的东西，赚了钱大家分。”
她说得不快，这句话已经在旧本子上写了又划，划了又改，今天才终于说出口。
秦朗看着她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说的这个模式，有个正式的名字，叫合作社。”
“合作社？”
“村民以土地和劳动力入股，你出技术和销售渠道，利润按比例分红，风险共担，收益共享。”
秦朗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了角的小册子，封面印着《农村专业合作社法》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国家前两年刚出的政策，专门鼓励这种模式，方局长那边应该也有配套的扶持。”
招娣接过小册子，翻了两页，里面的条文她有一半看不懂，但“自愿联合”“民主管理”“按交易量分配”几个词被她的目光抓住了。
“自愿联合……”
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。
“也就是说，不是我逼着谁来，是他们自己愿意进来。”
“对，核心就是自愿，入不入社，入多少，全凭各家自己决定。”
招娣把小册子合上，掌心压住封面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秦朗，我跟你说实话，这个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，但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，跟我这三天想的是一回事。”
她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，围裙带子绕到指头上又解开。
“马文才画的是大饼，年薪三万、五百万投资、加工基地，全是嘴上说的，一张纸都没签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秦朗。
“可村里人信他，因为他们没见过别的选择。”
“我得给他们一个别的选择，一个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每个月能数钱的选择。”
秦朗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想法没问题，但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？赵德柱天天在村口替马文才吹喇叭，李富贵、刘大山那些人已经把马文才当财神爷了，你现在跑去说合作社，他们未必听得进去。”
招娣停下来，手指按住桌沿。
“我知道，所以我不打算跟全村人说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先找几个人，愿意跟我干的、信得过我的，先把事情做起来。”
她蹲回椅子上，从兜里掏出旧本子，翻到空白页，铅笔落下去，写了几个名字。
“李艳霞，不用说，她从头跟到现在。”
“谢大嫂，虽然动摇过，但她留下来了。”
“柱子，送货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“王嫂子和周大姐，手上的活最利索。”
五个名字写完，铅笔落到第六行时，她迟迟没有下笔。
“还有张婶，她家的花椒是全村最好的，每年卖不上价，烂在树上心疼得直哭。”
秦朗凑过来看她写的名字。
“六户？”
“先做六户，够了。”
招娣把铅笔杆咬在嘴里，齿痕压过旧伤。
“我不用一开始就把全村人叫来，只要这六户跟着我做上三个月，让其他人先看到结果。”
“看到什么结果？”
“让他们看见，跟着我干的人，最后拿到的钱能比跟马文才的人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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