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丽丽坐在副驾上，车窗外的人群还围着公告栏没有散开，马文才隔着手机停了会儿，才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吩咐下去。
“老周，桃花村这边不能再拖了，动手吧。”
她的手指拨弄着皮包上的金属扣，车窗外那张白纸被人群围在中间，五条大字清清楚楚，连坐在车里的她都能看见。
孙丽丽把车窗摇上去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轿车倒出村口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尾灯沿着山路晃了几下，很快被拐弯处的黑暗遮住。
招娣还站在公告栏旁边，张婶扯住她的袖子，朝村东头看过去。
“招娣，老赵家两口子过来了，看那脸色，怕是急坏了。”
老赵头和他老伴从巷口赶过来，老赵婆娘手里还攥着那张宣传单，纸面上的折痕把“保底分红三千”几个字拦腰截断。
老赵头走到跟前，膝盖一软，脚底在地上蹭了两下才站稳，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。
“招娣，我昨天签了，手印也按了，你说这……这还能反悔不？”
老赵婆娘跟着往前挤，眼圈红着，声音一下抬了起来。
“都怪赵德柱那个缺德鬼，在旁边催着说签了就是了，我家老头子连字都没看完，就把手印按上去了！”
周大姐她公公也从巷子那头赶来，拄着拐杖，走得又急又乱，到了招娣面前，已经喘得说不完整。
“招娣……我那个也签了，你帮帮忙，我们真不懂这些。”
公告栏前的议论声收了下去，老赵头和周大姐她公公都看着招娣，等她给出一个能让人安心的答复。
招娣摸到兜里旧本子的硬边，先把老赵头扶到石墩上坐好，才回头接住周大姐她公公的视线。
“叔，合同带来了没有？”
老赵头赶紧从怀里掏出合同，纸面上沾了几道汗渍，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。
周大姐她公公也从拐杖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份，合同边角已经被捏得卷了起来。
招娣接过两份合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先看签字栏。
两个人的名字歪歪扭扭写在乙方一栏，旁边各按着一个红手印，甲方一栏却只有天成农业有限公司几个字，公章位置空着，旁边印着一行小字，甲方代表签字及盖章处。
“公章没盖。”
她把合同翻过来，手指点在那个空白方框上。
老赵头眨了眨眼。
“啥意思？”
“合同最后写得清楚，甲方公章加盖后才具备法律效力，你的字签了，手印也按了，可马文才那边没有盖章，这份合同现在还没有正式生效。”
老赵婆娘抓住招娣的手腕，指甲陷进皮肉里，直到招娣抬手按住她的手背，她才像被提醒似的松开。
“真的？那是不是就不算数了？”
“先别急。”
招娣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，转头看向巷口。
“公章没盖，确实能争取时间，可他回头把章补上，你们照样会被套住。”
老赵头刚撑起来的背又塌了下去，手掌反复摩挲着膝盖，像是连刚才听见的那点好消息也不敢再信。
招娣把两份合同收好，夹在臂弯里。
“你们先回去，合同放我这里，我去找秦老师再看看。”
两家人连声道谢，老赵婆娘走出几步，又回头看了招娣一眼，像是还有话要问，最后只把那张宣传单攥得更紧。
公告栏前的人陆续散开，张婶临走时拍了拍招娣的肩膀，没有多说，眼里的担心已经够明白。
招娣没有回碾坊，转身去了学校。
秦朗的办公室门开着，他坐在桌前翻那本蓝皮法律手册，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过来，随后把书合上。
“老赵家来找你了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公告栏前闹成那样，隔着几条巷子都听得见。”
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水，接过合同，翻到第二页，手指沿着一行小字往下移，看到末尾时，便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蓝皮手册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秦朗把手册推到她面前，指尖压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。
“农村土地承包法和相关政策规定，涉及集体土地流转的合同，必须经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同意，三分之二以上成员通过才有效。”
招娣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遍，铅笔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这两份合同签的时候，村里没有开会，也没有投票？”
“不光没有开会。”
秦朗翻开合同封面，指着甲方信息栏。
“马文才是和村民私下签的，王有才虽然在场，可村委会没有出具同意流转的决议文件。”
他把手指移到那行法规上。
“这处程序问题，比暂时没有公章更难补救。”
招娣的铅笔悬在纸面上，笔尖沾出的黑点越来越重，她把那段规定重新看了一遍，才抬起头。
“也就是说，就算马文才后面补盖公章，只要村里没有三分之二的人同意，这合同从根上就站不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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