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朗把笔记本摊到柜台上,招娣仍盯着传单底部那行小字,指腹在“商标注册证明”几个字上蹭了两遍,才把传单折好,夹进旧本子里。
“名字的事我回头想,你先把参展需要的材料清单列出来。”
她始终没抬头,围裙带子绕到指头上,又被她一点点扯开,连秦朗翻纸的声音都听见了,也没往柜台对面看。
“好。”
秦朗应了一声,翻开笔记本,把参展所需的材料一项项列出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,明明离得不远,话却只剩下检测报告、供货合同和参展流程。
李艳霞躲在货架后面,把两个人来回打量了几遍,最后连手里的出库单都忘了收。
从那天傍晚秦朗在门槛上说完那句话,招娣就开始躲着他。
以前两个人站在灌装台前对货,胳膊碰到一起也没人当回事,秦朗递试纸过来,她伸手就接,现在却总要先绕开半步,等对方把东西放到柜台上,才伸手拿走。
秦朗也跟着收敛起来。
他以前发现问题就直接指出,哪批货的辣度不够,哪只瓶子的封口没压实,都会当场告诉她,现在却把每句话都说得规规矩矩,连推眼镜的动作也少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两个人把话说得比账面上的数字还干净。
第三天下午,碾坊收工以后,招娣蹲在水池边洗手,水流开得太大,冲得她袖口湿了一片。
秦朗从门口经过,她抬头看了一眼,正好撞上他的视线,赶紧把脸低下去,手上的肥皂沫也没冲干净。
秦朗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见她始终不抬头,便把想问的话咽回去,转身出了门。
李艳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终于把手里的出库单拍到货架上,走过去抓住招娣的胳膊,把人拽进库房,回身又把门带上。
“你跟我装什么呢?”
招娣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什么装什么?”
李艳霞盯着她:“以前你们天天挨着算账、对货,胳膊碰一下都不带躲的,现在人家才说了句心里话,你见了他就往旁边让,王招娣,你到底喜不喜欢秦朗?”
招娣没接话,手指拧住围裙角,布料被她揉出一道湿痕。
“你要是不喜欢,就跟人家说清楚,别拖着人家。”李艳霞越说越急,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,“秦朗这样的,村里可找不出第二个,你要是真不稀罕,外头多的是人愿意……”
“谁说我不喜欢了?”
招娣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把李艳霞后面的话堵了回去。
库房里一下没了动静。
李艳霞张着嘴,准备好的训话全卡在脸上,过了会儿才问:“那你躲什么?”
招娣把围裙角松开,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两下,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我怕。”
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轻得很,李艳霞听清了,却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你怕什么?”
招娣低下头,指甲在膝盖上刮过一小块布料。
陈浩那张脸从她脑子里掠过去,曾经说过的那些好听话也跟着翻出来,最后只剩门板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。
“艳霞,上一回有人对我好,我信了,最后你也看到了。”
她把手塞进衣兜,指尖碰到旧本子的硬边,像是只有摸到那本子,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。
“秦朗跟陈浩不一样,我知道,可我就是迈不过去。”
李艳霞看着她,没有马上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拍了拍招娣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没有收回去。
“我不催你,可你自己得想明白,别等你想明白了,人已经走远了。”
当天晚上,招娣把板凳搬到屋檐下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刘桂兰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,隔壁王德顺咳了两声也安静下来,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断断续续,偶尔有一声拖得很长。
招娣把旧本子摊在膝盖上,铅笔捏在手里,却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她翻到前面几页,找到秦朗第一次替她写的自荐信底稿,清瘦的字迹挤在纸面上,每一笔都写得端正,旁边还有她照着描下来的几个字,歪歪扭扭地挤成一团。
继续往后翻,是秦朗替她画的标签草稿,还有他整理过的法律条文摘要。
那本蓝皮手册的夹页也在里面,红笔圈出的地方一处挨着一处,旁边写着细小的备注,必须把纸摊近了才能看清。
招娣的手指沿着那些红圈慢慢划过去。
修屋顶那次,瓦片划破了秦朗的手背,他包了两天纱布,却没有主动提起。
帮她设计标签的时候,他在碾坊里熬了两个通宵,桌上的水凉了又热,第二天她进门时,他还趴在桌边睡着,眼镜歪在鼻梁上,手里握着那支铅笔。
百惠超市的供货合同谈下来那天,她高兴得拍桌子,秦朗站在旁边笑了一下,没说恭喜,眼睛却亮得藏不住。
钱大龙封店那次,她在巷口哭得喘不上气,秦朗没有劝她,只把一本翻到特定页码的法律手册递过来,让她自己看清楚该怎么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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