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大夫约定的时间是九点。
时间。
唉,她永远拿不准时间。
笨鸟先飞吧。
她戴上手套。
她跨下宿舍台阶,越过阿姆斯特丹大街,朝东南角的哈特利药铺走去。
整个世界好象还沉睡未醒哩。
药铺里面,除了一位出纳员和一位店员以外,不见人影。
为等待人类自己醒来,出纳员正用砂纸板修理指甲。
身穿白色上衣的店员在大理石板后面摞盘子。
阿莉尔在柜台前坐下,要了一块丹麦点心和一大杯牛奶,然后脱下手套,神经质地把手套卷弄不休。
在细嚼慢咽时,她明白自己在有意消磨时间。
这消磨二字使她有些畏缩。
七点半,她离开药铺,在阿姆斯特丹大街上等了等公共汽车,然后决定不等了。
公共汽车总是使她感到糊里糊涂的。
今天早晨,她必须头脑清醒。
经过谢默霍恩图书馆和圆形的圣保罗教堂,她几乎认不出这些建筑了。
一直到116号街,她才认出哥伦比亚大学的模样。
通过116号街上的大门,她能看到远处的洛氏图书馆、它的混合性建筑、它的爱奥尼亚型大柱以及前台阶上那座阿尔马·马特的骄傲而又带几分忧郁的塑像。
她注意到洛氏图书馆与罗马的万神殿非常相像,只是后者略小一些。
113号街上的圣约翰天主教堂引起她的兴趣。
她在教堂门前逗留了足足十分钟,研究它的歌德式建筑,想到它似乎是一个多次不断修建的作品。
嘿,她可不能不断地走下去呀。
于是她停步等候出租车,但一直等到八点一刻才等到一辆。
司机操着布鲁克林口音,递给阿莉尔一份《纽约时报》。
她感激地接了过来。
在车辆拥挤的高峰时刻,出租车走得极慢,使她神经感到紧张。
她警告自己:
每当心里急于到达目的地,结果可能反而晚到,哪怕自己早就动身也仍然如此。
她读着报纸,觉得好受一些。今天,10月18日,没有头号标题。…
第一版上没有提到艾森豪威尔总统或麦卡锡议员。
标题简洁而有克制。
她一条一条地读着,发现还有一条没有印出来的标题,无所不在:
医生还记得我吗?
出租车突然停了下来。
阿莉尔付钱时,司机说了声:
“祝你今天走运。”
今天走运?
她觉得难说。
威尔伯医生的住房和诊所都在公园大街和76号街拐角的米黄色建筑内,她沉思着走进大门。
8点55分,她站在通往公寓4D的私人门厅中。
门一直开着,使患者不用打铃就能进门。
阿莉尔来到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候诊室。
室内有一张小小的撑墙桌、一盏铜座台灯和几幅配着浅色木框的照片。
该坐下吗?威尔伯医生进来了。
“进来吧,多塞特小姐。”她招呼道。
她们走进一间阳光充足的诊室。
两人都记起差不多十年前在奥马哈的最后一次见面。
阿莉尔觉得医生变了。
她头发比以前更加明亮。
她显得更为女性。
但她的眸子、她的微笑和她点头的样子丝毫未变。
同时,威尔伯医生也在想:
她跟以前一样,还是那样苗条、虚弱。
一点都没有见老。
我哪儿都未见过这样的脸:
形状象一颗心、翘鼻子、花蕾般的小嘴。
这样的脸,你在纽约街上难以见到。
这是一张英国人的脸。
尽管有微微几个小凹痕,还是英国女人的一张气色良好而又朴素无华的脸。
医生没有请阿莉尔坐下,但她有这样的意思。
坐哪儿呢?
那张绿色长沙发椅(一头还放着一个小小的三角枕,显然是供患者安放其痛苦的脑袋用的)并不招引人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