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知道姜家那个小的为什么不能碰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有病。”郑元礼说,“见风就起疹子。你们没觉得奇怪吗,四月天,我们都穿单的了,他领子扣到这儿。”他比了一下自己的下巴。
“这种病是要过人的。”他说,“我表舅家有个人就是这样,浑身都是烂的。”
三个孩子同时惊叹,“真的假的?”
“你不信你摸他一下试试。”
这话传到了阿柏耳朵里,阿柏那两天一直在讲堂外头的廊子上候着,穿着小厮的青布短打,站在那儿不说话,没人注意他。
他把这话记下了。
初六上午,方夫子讲完就出去了。姜昭的字还摊在案上没干,她跟着阿柏去后头喝水。
回来的时候,那张纸从中间往下被人用手抹了一道。墨还没干,一抹就糊成一片,整张纸上二十四个字,毁了一半。
姜昭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,姜砥脸色变了。
“谁弄的?”
讲堂里没人应。
“我问谁弄的?”
姜昭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再写一张就是了。”
她坐下来,重新铺纸,重新磨墨,把那二十四个字又写了一遍。
写完晾在案上,用两块镇纸压住四个角。
姜砥在她身后站了很久,最后坐回了自己座位。
四月初八,辰正开课之前,姜昭去了一趟后头擦手。回来坐下的时候,她觉得椅子上垫的坐褥底下有点硌。
一堂课,方夫子讲《千字文》第二段,讲“金生丽水,玉出昆冈”。
讲了一个时辰,敲了十四下桌沿。
姜昭坐在那儿,脊背贴着椅背,一动没动。
她猜到底下是什么了,有东西在动,隔着一层褥子,贴着大腿外侧。
她不能站起来,站起来,一屋子人都要过来看,看了就要有人来抱她、拉她、掀她的褥子,一群人围在这儿。
三个月的约定是陈嬷嬷不小心说漏嘴的。三个月里她要是哭闹,山长会叫人送她回去,到时候爷爷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那底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。姜昭把两只手放在案上,眼睛看着方夫子。
“金生丽水。”方夫子敲了一下桌沿,“意思是黄金出产于丽水。”
“玉出昆冈。”又是一下,姜昭在心里跟着念。散学的鼓一响,她站起来,把书箱背上,一步一步走出讲堂,走得不快也不慢。
走到廊下,阿柏迎上来,“小公子。”
“回家。”
上车之后她一句话没说,三刻钟到家,车刚停稳,她自己掀开帘子跳下去了,那天中午她没睡午觉。她洗了三遍澡,第一遍陈嬷嬷给她洗,洗完擦干净了,她说再洗一遍。
第二遍洗完,她坐在木盆里没起来。
“嬷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再洗一遍。”
陈嬷嬷把手上的葫芦瓢放下了。
“昭儿。”
“嬷嬷,我脏。”
“你哪里脏?”
姜昭低着头,看着水面。
陈嬷嬷蹲下来,跟她平视,“今日在书院,出什么事了。”
姜昭摇头。
陈嬷嬷没有再问,她重新舀了水,从头顶浇下去,一瓢一瓢,浇得很慢。洗完她把人裹进干净的毛巾里,抱到床上,坐在床边给她擦头发。
“昭儿。“陈嬷嬷把巾子换了一块,“嬷嬷得知道,你今日遇到什么事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姜昭说,“就是座位上有一只虫子。”
陈嬷嬷擦头发的手停住了,姜砥今日申末才散学,他一进二房的院门,就看见廊下站着一屋子人。除了姜知让和姜砚出去巡船厂不在家,二房的都在。
阿柏站在中间,正在说话。
“……坐褥底下。”阿柏说,“我今日散学以后去看了,底下有一只金龟子,压死了。
是有人塞进去的,塞在正中的位置,小公子一坐下去就压着。”
“什么时候塞的?”苏梧问。
“辰初到辰正之间。那个时候小公子在后头洗手,讲堂里只有几个人。”
“你看见是谁了吗?”
阿柏摇头。“我没看见。”他说,“但是前几日在井边上,郑家那个小公子跟人说过一句话。”
他把那句话学了一遍,一屋子人都没有出声。
姜砥站在院门口,手里的书箱掉在了地上。
第二天散学以后,鹤山书院后头那株银杏底下,闹翻了天。
据后来夫子查问的结果,起头的是姜家二房的姜砥,跟他一起的是姜家三房的姜硕。对面是郑元礼和另外两个孩子。
姜砥先上去揪住郑元礼的衣领,问他四月初八早上去没去过姜昭的位置上。
郑元礼说:“去了怎么样。”
姜砥说: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郑元礼说:“我说清楚什么,你弟弟有病全书院都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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