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书院开馆。
姜昭那天到书房,把封馆前留的功课交上去,一共十一篇,一篇不少。沈山长翻了一遍,翻完放到一边。
“今日讲《公孙丑》,县试之前,把之前学过的再走一遍。”
于是这一个月过得很平常,上午讲课,下午临帖,功课照旧,一日不落。姜昭有时候觉得,这一个月是她这一年里最闲的一段。
书院外头就不一样了。
正月二十,除了姜昭,姜家全家上下,包括各院管家都去了城隍庙。
一去去了三十几口人,一进庙门就把半个院子占了,钱惠娘领头,香烛买得比谁都多,跪垫上一挨下去就是半炷香。姜知平抢着替父亲扶手,扶得比谁都殷勤。何秀珠拉着姜硕在偏殿又拜了一回文昌。
姜鹤年上完香出来,站在院子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知让,发榜之后要请客。”老爷子说,“沈老先生一定要请。书院的方先生也请,教过昭儿的都请。”
“儿子省得,我去说。”
姜知让当天下午去了书院。
沈山长听完,端着茶盏想了想。
“发榜以后再说。”
“老先生——”
“中了再请。”沈山长说,“不中呢?不中你们家请我,我坐在那儿,是替他高兴还是替他难过。”
姜知让愣了一下。
“中了我一定去。”沈山长把茶盏放下,“不中,我在书院等他,第二日照常讲书。”
这句话姜知让原样带回了家。姜鹤年听完,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,末了摆了摆手。
“听先生的。”
从那天起,姜家人就散开了。
姜知安去打听考官,回来说,本县知县姓冯,名彦,四十一岁,承熙五年的进士,在这一任上第二年。这个人不收礼,也不见客,去年有个乡绅托了三层人送东西上门,被原样退了回来,退的时候还附了一张条子,写的是“留着给令郎买书”。
姜鹤年听到这里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人好。”
“好在哪儿。”姜知平问。
“好在他退了。”老爷子说,“他要是收了,我们家昭儿这一场就说不清了。”
姜知平“哦”了一声。
姜知让去办报名的事。
县试报名要三样:一是亲供,填姓名、籍贯、年貌、三代;二是互结,五个应考的童生互相具结,一人有弊五人同罪;三是认保,要一位本县廪生出面作保。
第一项亲供好填,麻烦的是后两样:
廪保是书院出的面,沈山长写了一封信,城里一位姓何的老廪生看完信,当天就应了下来,一文钱的谢仪也不肯收,只说了一句“沈先生教出来的学生,我自是信的。”
互结那五个人,也是何廪生帮着凑的。
具结那天,五个人在何家的堂屋里见面。
四个大的先到:一个十七,一个二十一,一个二十四,最大的那个三十二,考过两回没过,胡子都留起来了。四个人坐在那儿,等第五个。
门帘一掀,走进来一个到人腰高的。
堂屋里安静了很久,三十二岁那位先开的口。
“……何先生,这位是?”
“他是来具结的。”
四个人齐齐看过来,姜昭走到案前,两只手撑着案沿,踮起脚,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张纸的最后一行。三十二岁那位站起来,走过去,低头看了半天,看完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,一句话没说。
出门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,“小公子今年几岁。”
“五岁。”
“……先恭喜你。”
“恭喜我什么?”
“恭喜你比我早二十七年下场。”
苏梧负责准备姜昭考试时要用的,要吃的。
考篮是新打的,竹的,不上漆,没有夹层,四面透光。这一条是何廪生特意交代的,篮子但凡有夹层,进门就要被拆。笔准备了四支,都是实心的,笔管截开来给她看过;砚台换了一方薄的;另将墨磨好装在小罐里,怕她手上没力气,先备上一些。
干粮是切开的馒头和肉脯,一样一样码着。水囊装满,另备一只空的。
出岔子的是衣裳,姜知让年前叫人做的那件里絮薄棉的短袄,做得极精细,穿在直裰底下一点不显,苏梧拿去给何廪生看,何廪生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不成。”
“怎么不成?”
“凡是夹层的都不成。”何廪生说,“棉袄要拆开来验,验完你叫孩子怎么穿。”
那件袄子最后压在了箱底。苏梧连夜改了两件单的,一件穿里头,一件套外头,两层都是单层,抖开来一眼看到底。
姜知让那几天没提这件事。后来姜昭去他书房,看见他把那件小袄拿出来看了一回,看完又叠好收回去了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件我明年冬天穿。”
姜知让把匣子盖上。
“明年就小了。”他说。
那阵子平江府城里也热闹,茶楼里、酒肆里、码头上,都在说同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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