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没有,姜家今年有人下场。”
“姜家?做船、做茶的那个姜家?”
“咱江南这地还能有几个姜家?”
“他家不是没人读书么?”
“如今有了。二房那个小的,四岁进的鹤山书院,说是沈山长自己教的。”
“沈山长亲自教?”
“听说是。”
“那这孩子多大?”
“五岁……”
茶楼里就笑开了。
“五岁?五岁认得几个字?”
“我儿子五岁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。”
“有钱人家的孩子读书是玩儿,报名简单,交了银子就能填亲供,可是这功名,用钱可砸不出来哦——”
这话说得最实在,一桌人都点头。
也有说别的的。
“我倒觉得未必是玩。沈山长是什么人物?正儿八经当过官,再退下来的,听说从没收过束脩以外的钱,也没给谁家的孩子开过后门。他要是肯亲自教一个商户的小子,那这小子多半有点东西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五岁就下场,反正我从没听过。”
“下场又不要钱。”
“怎么不要,谁家一家子送考不费钱啊!”
正月里最后那几天,老太爷发了话,谁都不许打扰昭哥儿读书。这条规矩人人都答应了。然后二房院子外头那条游廊,忽然就热闹起来了。
何秀珠“路过”的时候带着姜硕,母子两个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再走。钱惠娘则是派人送东西,今日一碟蜜煎,明日一包核桃,后日是四个煮鸡子,说是补脑子的。姜砥直接趴在窗根底下听,听了半个时辰,听见里头一直在翻书,翻得他自己先困了。苏梧把他从窗根底下拎起来的时候,他还在打哈欠。
“娘。”
“出去。”
“我就听一会儿。”
“你昨日也听了一会儿。”
姜砥疑惑道,“他念书连声音都没有,这怎么念得进去。”
老太爷本人是最守规矩的一个。
他一次也没去过二房。只是那半个月里,他把主院那张椅子挪了个位置,挪到了廊下,正对着二房院门那条道。天好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晒太阳,晒一个时辰。
谁问他,他都说自己在看花。
那半个月院子里一朵花都没开。
二月初四,考期定了。
初八开考,一日一场,逐场发案,过了才考下一场。
初七夜里,姜家没有一个人睡得早,苏梧在灯下给姜昭梳头。
“明日卯初就得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怕不怕。”
姜昭想了想,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有点想快点考。”
苏梧的手停了一下,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二月初八,寅正。
姜家出了六辆马车。
头一辆是姜鹤年的,有二辆是二房的,第三辆大房,第四辆三房,还有一辆朴素的马车载着陈嬷嬷和几个小厮。
车出弄堂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,到考院外头,天蒙蒙亮。
姜昭掀开车帘的时候愣了一下,考院门口那条街上全是人。
黑压压的,一眼看不到头,学子们背着考篮,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的在背书,有的在跺脚。送考的家属挤在两边,还有一层是看热闹的百姓,卖热汤饼的、卖炊饼的、卖热水的,挑着担子在人堆里钻。
姜昭在车辕上站住了。
平江府是江南东路的首府,江南文风鼎盛,一个县,一场县试,足足有两三千人。这两三千人后头,代表的又是两三千个愿意省下钱来送孩子读书的家。
她这一年在书房里坐着,在马车里坐着,在府里的院子里坐着,她见过的读书人,就书院里的那些。
“居然这么多。”她说。
“往年有比这个还多的。”姜砚在底下伸手接她。
姜家这六辆车一停下,就有人回头看。
“谁家这么多马车?”
“还能有谁,江南四大家呗。”
“那是姜家的,他家的马夫我认得。”
“听说是姜家那个小的今年考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五岁。”
“开什么玩笑。”
姜昭跟着哥哥往前走。人太多,姜砚在左,姜砥在右,两个人一边一个把她夹在中间。走到离门口十来步的地方,她停下来,回过身。
姜鹤年站在车边上,没有跟过来。老爷子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的直裰,头发梳得整齐,两只手背在身后,站得笔直。
姜昭放下考篮,整了整衣襟,对着他,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,一揖到底。
四周有人看过来。
姜鹤年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,眼神动容,他不自觉的挺直身身躯,等她揖完了,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冲她挥了挥。
“去吧。”
姜昭转过身。
考院的门是两扇黑漆大门,此刻还没有开。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两个衙役。她走到人群边上,站定,把考篮抱在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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