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河底那条线往上挪了挪,水跟着高了,堤也得跟着加。第三回挪完,笔尖停在纸上,一小团墨慢慢洇开。
“河底有淤泥。”她说,“泥沙沉在底下,河底每年变高,水面也会跟着抬高,他们年年加堤,加到最后,洪水还是会淹庄稼。”
“黄河下游就是这样。”裴湛说,“田在底下,河在上头。”
“这不是河堤,这是个装水的盆。”她把笔一搁,“照着水修,永远追着水跑,追到哪年是个头?得反过来,先量两岸高低,以后都照着地修,不照着水修。”
说着她又把笔捡了起来。
“也不必每处都量。河湾、堤根、汇口、洼处,挑这些地方,隔一里打一个桩,每个桩上刻号,再量桩跟桩之间差多远,一路量下去,全河的高低就出来了。”
她在纸上飞快点出位置,点完抬头,额头冒出一点汗,裴湛看着她标的位置:“你怎么知道该挑这几处?”
姜昭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。
她总不能说她前世学过这个,人站在山坡上,三条腿的架子支在草里,橘红的标杆一根一根插过去,远处有人举旗,报一个数,再记在本子上。
“……猜的。”姜昭不准备解释,也不怕被猜。
裴湛看了她一眼,他没有再问第二遍,低下头翻自己那本书。
她又埋头写去了。
第三日她来得早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黢黢的炭条,外头裹着一层纸。
在纸上划了两笔,线条很明显。
对面翻书的手停了,“这是什么笔?”
姜昭没抬头,“炭条。”
“哪里买的?”裴湛探过身子看了一眼。
“我自己烧的。”她把炭尖在纸边蹭了蹭,“把柳枝剪齐了阴干,塞进铁罐封死,埋在火塘底下烧一夜,我烧废了好几炉才成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墨?”
“这个方便。”姜昭拿着炭条冲他晃了晃,“不用墨,不怕沁墨,拿出来就能写。”
她说着就画起来,一条河从纸这头蜿蜒到那头;再画两岸,低洼的地方她拿手指把炭粉抹开,抹成一片灰。
画到一半,她抬头发现对面那人没在看书。
他在看她桌上的画,
“怎么了?”
他伸出手,指停在那片灰上,没有碰纸,“你没画坡的形状,只是涂深涂浅?”
“光从这边来。”姜昭拿炭条在纸边点了个方向,“背光的地方暗,人看见暗的地方,就知道这一块的是凸起的,不用我画出形状。”
裴湛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,换个角度再看:“这是哪一家的画法?山水不这么画,界画也不这么画。”
“不是我们这儿的。”她把炭条转了半圈,侧着铺了一片灰,“我家出海做生意,铺子里带回过一个跟番商来的画师,他画东西先量后画,画人能画得跟真的一样,我缠着他学过一阵。”
“他是画什么的?”
“画山、画海、也画船。”姜昭说,“船主拿着那张画去跟人谈买卖,比说十句话管用!对面一看就知道这船多大、舱在哪儿、桅有多高,用不着爬上去数。”
裴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三张图她画到日头偏西。
姜昭把炭条搁下,甩了甩手腕,手指头黑了一半。她拿帕子擦手,擦着擦着抬起头。
裴湛又埋回书里去了,西窗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鼻梁上有一道很淡的光,睫毛在眼底下压出一小片影子。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,整个人只有翻页的那只手在动。
她的手又痒了。
抽出一张干净的纸,炭条重新捏起来。
先起大形,再落位置:眉的高低,眼的宽窄,鼻梁那道光,下颌那一点还没长硬的弧形。画到衣领她放轻了手,扫出褶子,又给头上那一截簪头,细细描了一道亮光。
画到一半,对面那人的眼睛抬起来了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姜昭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,面不改色:“画画久了眼睛乏,要时常看看别处。看远的、看绿的、看顺眼的,都对眼睛好。”
“是吗?”他的手指压在书页上。
“是。”
“看顺眼的,眼睛就会好?”
“恩,大夫说的。”姜昭低头描她的线。
裴湛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他把书放下了。
他开始看她,是认认真真看过来,因为专注,眉毛还微微皱着。
姜昭被他看了三息,有些不好意思了:“……你这是在看什么?”
“我试试。”他极其认真,“看看眼睛会不会好。”
她的脸腾地烧起来,她不过胡说一句,对方还认真了。她低头去盯自己那张画,盯了半晌,一股气没压住,脱口就问:“裴兄,有没有人跟你说过,你长得很好看?”
阁里静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很多。”
说得极坦然,坦然到她一时接不上话。
她张着嘴看他,然后她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。
姜昭挑眉,小屁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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