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书重新拿起来,挡在脸前头,低下头去。从那一刻起到日头落下去,他再没有抬过一次头。
姜昭也低头画她的,阁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炭条擦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“明日我要交课业。”末了她一边收东西一边说,“后日再来?”
“后日我在。”
她把自己那几张纸卷好,顺手把他案上那摞书码齐了,边都对上。
“裴兄。”她在楼梯口回过身。
“嗯。”
“这几日,多谢指点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她拱了拱手,转身跑了,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,一路响到楼下去。
第四日交策,封文瀚站在第一排边上收卷,收到姜昭这里,接过来的不是一叠纸,是一个纸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图。”
他展开,是一张四张纸拼的图,背面用浆糊粘过,摊开来铺满半张讲席。
一条河从这头蜿蜒到那头,两岸的丘陵一层一层,三条水位线横贯全图,沿河一串小圈,每个圈边上都注着数。
齐璋在第一排站了起来,柯明远索性离了座,凑到讲席边上。
封文瀚弯下腰去看,看到腰酸才直起来:“姜昭,你上来讲。”
姜昭走到前头,她伸手在图上点,“如今修堤是看水——往年水漫到哪儿,堤就往上加三尺。可河底年年淤高,水面年年抬,堤也就年年加。加到最后水会在人头上走。”
底下有人“嘶”了一声。
她说,“所以不能照着水修,得照着地修。”
“沿河打桩,一里设一个,用一根直木定点,配一根带刻度的长竿,量桩跟桩之间差多少。一路量下去,哪一段堤不够高,哪一段是白修的,一目了然。”
封文瀚的手指,在特大洪水那条线上划了一下,“接着说。”
“然后修三道堤。”她换了第二张,“贴着河修一道细的,拦住主河道,二里外加一道厚的,这是最后一道防线;两道中间,每隔几里就横着修一道。”
“横堤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齐璋在底下问。
“洪水来了,里头那道破了,如果没有一道堤拦着,一路能淹几十里。”姜昭说,“有了横的,破几里,就只淹几里。”
她展开第三张:“这两块地本就是低洼,十年里有六年都会淹,那就不让在这儿建村子,也别种麦子,只种芦苇、茭白,或者养鱼,大水来了,就开闸把水引过来。”
“开闸淹自己的地?”封文瀚问。
“舍一小块,保一大片。洪水总得有地方泄。不给它留去处,它就自己乱冲,多半会淹到人住的地方。”
封文瀚绕着图走了半圈:“一里一个桩,几百里就是几百个桩,让谁去量?”
“当地的河工,这套量法一日就能教会。”姜昭说,“其实难的不是怎么量,而是怎么记——每个桩一个编号,一式两份,一份留州县,一份送河渠司,往后哪一段出事,翻册子就知道是哪一年谁量的。”
他在第三张图前站住了:“低洼的这两块地都是有主的,你说不许种麦,那老百姓吃什么?”
“让官府年年给钱,按往年收成折价。”姜昭说,“不是要官府买断,这地只在汛年淹,平年照种照收,给的是淹掉的那一份。”
“官府的钱从哪里来?”
她顿住了。
封文瀚看着她,姜昭也回看他。
“官府自己算这笔账,只会比修一次溃口便宜。”她摇了摇头说,“一道堤冲开,被淹掉的田、被冲走的百姓、事后赈济的粮,加起来是个什么数,学生没查到。可学生确定,一定比补偿少。”
“这句写进去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“补上。”他把图卷起来,动作很轻,“这图我留着,等山长回来,我拿给他看。”
姜昭一愣。
底下有人小声“哇”了一句,齐璋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封文瀚把图筒往案上一搁,“你这一篇,通篇没有一个仁字,也没有一句爱民。你只讲堤、讲桩、讲淹哪一块地,有人会说你无情。”
姜昭站着没动,她笑了笑。
“学生想着,”她说,“把堤修好了,能护得住百姓,就是最大的仁。”
封文瀚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身去。
那一声比什么夸奖都短,可他转身的时候,嘴角难得勾了起来。
姜昭坐下了,接着是其他人的课业。
“募本地人。”焦长风说,“家在城墙后头的人,才不会退。”
“粮从哪里来?”
“边上屯田,种多少算多少,如果都靠从内地一车一车的运,路上消耗的比吃到的还多。”
“将这边划分清楚,哪一段归谁,写清楚;出了事找谁,打赢了赏谁。”焦长风把手一摊。
“稳。”封文瀚点头,“一点一点改,不至于惊动人。短处是慢,募兵要几年,屯田要几年,改章程又要几年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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