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长风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上去了。
展鹏举在底下举手:“夫子,学生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他站起来,先朝焦长风拱了拱手:“焦兄的法子我服,可制度改得再好,敌人的马冲过来那天消息送不到,将帅来不及调兵,你这一套来得及施展吗?”
焦长风嘴一张,没接上。
“你上来。”
展鹏举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了。
“学生这一篇就讲一个字:慢。”
“烽燧点起来,一站传一站传到中枢,一来一回十几日。敌人的马从过境到抢完退走,用不了三日,等我们把兵调到,人家都吃饱喝足了。”
“你说怎么办?”封文瀚的手搭在案沿上。
“不造新东西。”展鹏举把手按在案上,“烽燧、驿路、斥候都是现成的,现在的问题是乱,各州各定各的,传到下一站就变了意思——现在得改,所有州都得一个规矩。”
“急报不走州府,州府要抄、要存、要议,三日就没了。急报直接一路直送中枢,州府照旧走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斥候定路线、定时辰,人回不来就知道出事了,一条断了走另一条。”展鹏举咧嘴一笑,“也不新鲜,不过学生觉得比新鲜管用。”
封文瀚难得多看了他一眼:“眼睛尖,治标的法子,见效快,短处是只管传消息——兵将不相识、粮草不足,消息飞得再快,你调谁去?”
焦长风在底下大声接口:“正是!”
一屋子笑起来。
封文瀚把两份卷子往案上一放:“你们两个的毛病,恰好是对方的需要的,下一篇合写一篇,两个人一份,写不出来,两个人一起抄。”
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一眼,脸都垮了。
散了课,三个人走在廊下。
“行啊你。”焦长风一拍展鹏举的肩,“烽燧那几条什么时候想的?”
“我家跑车马的,一条道上哪儿慢哪儿堵,我听我爹骂几日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还跟我吵?”
“我吵的是你先说我的法子没用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焦长风又要往上凑。
“停——”姜昭在前头回过头,“今日我请客。”
两个人一起转过来:“请什么?”
“饭堂小屋,腊味还剩最后一匣。”
“去。”
“还有油炒面。”
“油炒面不吃了。”展鹏举说得飞快。
展鹏举一把揽住她肩膀,“昭弟出息了!”
“别碰我。”她偏头躲,“我手上全是炭。”
“你手上炭多久了?”
“两日。”她摊开手看了看,指缝里还是黑的,“洗不掉。”
秦墨在后头小声说:“……我瞧着像是又画了什么。”
姜昭脚下一滑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北坡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,裴湛把书从怀里取出来,往案上一摊,一张纸从书页间滑出来,落在灯底下。
那是一张炭画,画上的人坐在窗下,微微低着头,光从左边来。
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愣住了,画得比镜子里的自己还像,右下角有两行小字,歪歪扭扭,是拿炭条写的:
猗嗟昌兮,颀而长兮。
底下一行更小:
多谢裴兄三日之教,此画奉赠,请勿转赠他人。昭
他笑出一声,又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看了一下。
他把画拿起来,找了块干净的镇纸压平,压了好一会儿,才打开箱子最底下那一层,把画夹进一本书里放了进去。
放好以后,他又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。
确认画没有折角,才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