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下来。
“轮到三弟,三弟提起笔,写的还是那五个字。”
林的手指在书脊上按住了,没动。
“卫衍拿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”姜昭说道,“最后,他把刀放下了。那五个字,就留在了史书上。”
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,茅檐上的枯草颤了一阵。
“可他的两个哥哥,”林述说道,嗓音有点哑,“还是死了。”
“是死了。”姜昭说,“可三弟提笔的时候,是看着两个哥哥写的。没有前头那两个,卫衍不会怕。没有后头这一个,前头那两个就白死了。头一个人倒在下面,路没断,后头的人是踩着他的脚印上面的。林兄的令尊走过的那一段,也不是白走的。”
亭子外头的枫叶叫风卷起几片,打着旋儿标志石阶上。
林低头笑这个故事,笑得有些苦,“这条路......可能要很多人付出代价。”
姜昭点点头,“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,还是不要轻易踏进去。”她看着那道石阶,“等有了把握,再进去。脚印在那儿,路就在那儿,跑不了。”
林述没说话。
石阶上,一个樵夫背着一捆柴慢慢往下走。走到拐弯那一级,他停下来,拿脚尖点了两下,那一级大约松了,没往上踩,侧身从边上一步跨了过去,进了枫林。
林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樵夫,人影没了,也没有收回来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一揖。
“多谢。”他不是客套。
姜昭站起来,还了一礼。
山脚的来路上,一个月白的影子正拾级而上,裴湛走到亭前,看见亭里两个人,脚下顿了一下。
林述先朝他拱了拱手,裴湛还了礼,两人都没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裴湛对姜昭说。
姜昭跟着他往山上去。
走出十几级,她回头看了一眼,林述又坐下了,还是望着远处,背挺得很直。
枫林里的石阶窄,两人一前一后。
姜昭看着脚下的石阶,到底是没忍住,“林述和郑谦益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裴湛这回没绕开这个话题,“林述的父亲从前是地方上的监察御史,上过一道折子,参的是郑谦益的父亲,说他贪墨。没参倒,反叫人告了一个捏造罪名,贬到外地去了,没几年就死在任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具体怎么死的,外头有些说法,不好听。”
他脚步慢了半拍,“这种事,不能只看面上,沾了朝廷的,底下都是盘根错节,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。”
姜昭心里沉了一下。
她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个边,却瞬间清醒了,她只是江南商户家的孩子,来这里是读书的,朝里谁告了谁、谁参了谁,不是她该好奇的事情。
她弯腰拾起一片枫叶,捏着叶柄转了转。
“后山那几棵柿子树,”她问,“下霜了没有?”
裴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昨夜下了。”
“那明日我去摘。”
“树高。”
“你忘了,我会爬树。”
裴湛没再说话,转回头接着往上走,姜昭把那片枫叶夹进了袖中的书页里。
第二日散了学,她真去摘了柿子。
后山那几棵柿子树长在一道土坎上,枝子伸得老远。姜昭爬上去,裴湛站在底下,两手撑着一只布口袋,她摘一个往下丢一个,他接一个,一个也没落地。霜打过的柿子软了,皮薄得透亮,一掐就流蜜。
摘了满满一口袋,她分了一半给裴湛,剩下的抱回了外舍。
焦长风一口气吃了三个,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黏的,展鹏举嫌他吃相难看,自己也吃了两个。
秦墨只吃了一个,吃得很慢,连皮都剥得干干净净。
天黑下来,屋里点了灯,四个人各自温书。
隔壁林述那一间的窗纸上也亮着,映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影子。
廊下有人走过去,靴底踩在木板上,不紧不慢,走到林述门口,停了一停,又往前去了。
焦长风从书上抬起头,冲窗外努了努嘴:“谁啊,大晚上的在廊下晃。”
“管人家做什么。”展鹏举翻了一页书,“你那篇策论写完了?”
焦长风缩回脖子,不吭声了。
姜昭往窗纸上看了一眼,廊下已经没有人影了。
夜深了,她照旧等屋里的人都睡下,才出门去洗澡。
经过隔壁门口,林述那间的窗纸已经黑了。
水房后头那间柴房里,姜昭掏钱叫水房婆子将柴房漏风的地方补了,
水房的婆子烧好水后,老周头今日多给了姜昭一桶热水,姜昭泡了很久,水还没凉透。
窗纸上忽然透进来一片暖橘色,一晃一晃地动,比月色深得多。
窗缝里跟着漏进一股焦味,不是平日灶上的柴火味。像是木头、纸、布一起烧起来的味道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姜昭从盆里站起来,胡乱擦了身子,一件一件穿戴整齐,推开门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