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看着他,笑出了声,“崔管家没白带你,你如今越来越谨慎了。”
阿柏一本正经地点头。“谨慎点不吃亏。”
出了门,她先拐到隔壁,把字条交给了裴家的老管事。
字条上写的是:何副山长望春楼设宴,小爷赴宴去也。今日先放你一马,明日再辩。
望春楼在城南,临着一条小河,三层,檐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二月里河上的冰化开了,贴着岸边还漂着几块碎冰。
宴设在二楼的雅间,一整面槛窗对着河,屋当中两张大方桌拼在一处,铺着猩红的桌帷。靠墙四只炭盆,烧的是银骨炭,屋里暖得人鼻尖冒汗。条案上一只定窑的白瓷梅瓶,插着几枝暖房里催出来的杏花,花瓣薄得透光。
人来得差不多了,陆衡坐在靠窗那一头,棉袍浆洗过了,领口的补丁拿同色的线缝着。孟远舟、吴清、郭守正几个三三两两地坐着,说的都是这一冬读了什么书、开春月课出了什么题。
何副山长坐在主位,一件酱紫色的暗纹直裰,袖口滚着一圈貂毛,一顶黑纱东坡巾,圆脸红扑扑的,眉眼笑得弯弯的。他一抬眼看见姜昭,先冲她招了手。
“姜昭来了。坐,坐,就坐陆衡旁边,你们两个是一道游学回来的,有话说。”他笑眯眯的说,“听说你的诗赋还差些火候?今日多听听,回头拿几首来我看看。”
姜昭行了礼,挨着陆衡坐下,陆衡冲她点了点头,肩膀松了一点。
酒菜一道一道上来。炙羊肉,酱鸭,一大盆鲤鱼汤,一碟糟蟹。酒是本地的烧春,装在锡执壶里,倒出来清冽冽的,一股粮食香。
何副山长端着杯子站起来,笑眯眯地把一桌人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诸位都是书院里拔尖的。寒门出身,一路苦读上来,不容易。我在书院十几年,看过的学子多了,你们这几个,将来都是国之栋梁。”他停了一停,“栋梁也要有人扶,将来入了仕途,必有贵人相助。”
众人纷纷举杯,席上碰杯的、道谢的、笑的,闹成一片。
姜昭也举了,她不多喝,在外醉了的人管不住嘴,她抿了一小口,咽下去一半,剩下一半借着拿帕子擦嘴,吐进了帕子里。
酒很辣,烧得她喉咙一热。
酒过一巡,何副山长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“光吃酒没意思,就拿瓶里那几枝杏花作题,一人四句,做不出来的罚一杯。”
席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孟远舟头一个交了卷,何副山长念出来,满桌叫好。吴清憋了半天,凑出四句,末一句的韵押歪了,自己先笑倒,叫人灌了一杯。郭守正拿筷子在桌上划着平仄,划出一句“暖阁杏花红”,后头再也接不上,干脆端起杯子认罚。
轮到姜昭,她站起来,冲主位拱了拱手。“学生献丑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只梅瓶,杏花开得太早,花瓣薄得透光,枝子底下还缠着暖房里捆扎的麻绳。
“暖阁催春早,寒枝强作花。不知山上雪,犹自压檐牙。”
何副山长端着杯子,点了点头。“有进步。“强作花“三个字,有点意思。”他笑眯眯地添了一句,“就是冷了些,吃酒的诗,要热闹。”
满桌都笑了,姜昭也跟着笑,坐下来,脸有一点热。
过了两刻钟,阿柏果真捧着一摞手巾进来了,冲她挤了挤眼,又退了出去。
何副山长看着门帘笑:“谁家的小厮,这样尽心。”
酒过三巡,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人。
五十出头,中等个子,一身青绿色的公服,腰里系着黑犀角带,他腰上悬着一枚玉,色白无杂质。脸白净,胡子修得很短,一双眼睛笑起来细细的,看不出眼珠子往哪儿转。
何副山长先站了起来,迎到门口。
“刘大人!您怎么亲自来了。诸位,这位是提学司的刘干办,奉命巡查地方文教,路过麓山,听说咱们书院出了几个好苗子,特地来看看。”
一阵椅子响,众人起身见礼。
青绿是八品的颜色。提学司底下的干办,品级不高,管的却是各州县的学校、考课和生员的名册。
刘干办摆着手让大家坐,端着杯子一个一个敬过来。到孟远舟跟前,他夸孟家三代耕读,难得。吴清那篇论漕运的文章,他说提学司里有人传看。轮到陆衡,他拍着肩膀,提起晋陵赈灾的事,说提学司也听说了。
陆衡红着脸站起来还礼,杯子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。
然后他走到了姜昭跟前。
他笑着上下打量她。“这一位,就是姜家的小公子了。”
姜昭站起来行礼,叫他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。他自己拖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,把杯子搁在她手边。
“平江府姜家,江南四家之首,我是久闻大名的。造船,香料,矿料,药材,茶,哪一样不是江南头一份?”
“刘大人过誉了。”姜昭欠了欠身,“不过是家里人勤谨些。”
“勤谨好。”刘干办拿指头点着桌面,“你游学回来那一篇论赈济的策论,我在提学司看过,写得实在。年少有为啊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