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把作业本揣回怀里,嘴角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,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回到家,院子里黑漆漆的,刘桂兰已经睡下了,王德顺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她没开灯,摸黑进了屋,把作业本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秦朗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字,还有那杆旧秤上一格一格的刻度。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。
“招娣!招娣在家不?”
声音又急又尖,是张婶。
招娣一个激灵坐起来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披上外套推开屋门,院门已经被刘桂兰打开了。张婶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记账的小本子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桂兰姐,不是我催,实在是没办法。”张婶往院子里迈了一步,嗓门压得不高不低,刚好够隔壁邻居听见,“我男人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,得去县里看大夫。三千块钱我借给招娣都快两个月了,利息我都没跟你们细算,可这本金总得给我个准信儿吧?”
刘桂兰的脸一下僵了,嘴唇张了张,没吐出字来。
招娣从屋里走出来,站到院子中间。
“张婶,钱是我借的,你找我就行。”
张婶看见她,眼珠子转了一圈,语气软了三分。
“招娣啊,婶也不是逼你。可你也得替婶想想,这钱搁谁家都不是小数目。你叔那腿拖不得,大夫说再不去看,以后走路都成问题。”
招娣咬了咬嘴唇,转身进屋。她翻箱倒柜,把工地帮厨攒下来的钱、枕头底下压着的零钱、连王来福书包里的几张毛票都翻了出来,全部摊在桌上数了三遍。
一千二百三十块。
她把钱拢到一起,走出来递给张婶。
“婶,这是一千二,我手里只有这么多了。剩下的一千八,再给我一个月,我一定还清。”
张婶接过钱,翻来覆去数了一遍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一千二?我借你三千三呢,连利息。”
“利息我记着呢。”招娣的声音发紧,但没躲她的眼神,“一个月,我说到做到。”
张婶把钱揣进兜里,没走,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墩上。
“招娣啊,不是婶信不过你。可你现在这个情况,工地的活也丢了,镇上没人肯用你,你拿什么还?婶心里没底啊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大声,可院墙外已经探出了两颗脑袋。赵翠翠嫂子和周大嫂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趴在矮墙上往里看。
“哟,张婶来要账了?”赵翠翠嫂子的嗓门比喇叭还响。
“可不是嘛,三千多块呢,搁谁家不心疼?”周大嫂接话。
张婶回头瞪了她俩一眼,又转过来看着招娣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“招娣,你说你让人骗了那么多钱,婶都同情你。可你叔那条腿真不能再拖了,你让我怎么办呢?”
招娣站在院子里,脸涨得通红,手指在身侧握成拳头,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。
院墙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啧啧摇头,那些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背上。
“婶。”招娣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,“再给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我要是还不上,你把我家的粮食、我的衣服、甚至我这个人拉去抵,我没二话。”
张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打量了她好几秒,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,一个月。到期你还不上,可别怪婶不讲情面。”
她转身往院门外走,经过赵翠翠嫂子的时候甩了一句。
“都散了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人散了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手扶着门框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后只说了句:“早点睡。”便转身进了屋。
招娣没回屋。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到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一千八,一个月。
工地的活丢了,镇上没人要她,光靠上山采野菜零卖,一天撑死卖三五块钱,一个月也就一百来块。就算不吃不喝,连零头都凑不够。
她的脑子像一锅煮开的水,翻来覆去地滚。
忽然,一股味道从记忆里钻出来。酸,辣,带着回甘。
周婆婆的酱菜。
那天她在周婆婆院子里吃的那碗白米饭,饭上压着的那勺深红色的酱菜,味道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才散。来福吃了一口眼睛发亮,她爹就着酱菜喝了两碗粥。
“手艺在身,饿不死人。”周婆婆的话在耳朵里炸开。
招娣猛地站起来,板凳差点蹬翻。
她冲回屋,翻出那个歪歪扭扭记着账的旧本子,蹲在煤油灯底下开始算。
镇上赶集日,来来往往的人少说几百号。面馆、米粉店、工地食堂,哪个不需要下饭菜?一斤酱菜成本八毛,卖一块五,一天要是能卖二十斤……
她的手指在本子上划拉着数字,秦朗教她的算账方法这会儿全用上了。
二十斤,一天赚十四块。一个月就是四百多。
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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